中興與更生

辛 德勇 辛德勇自述 2018-10-11

假日裏休息,身子閒得下來,腦子卻還是歇不下來。不由得由所謂“建國”,想到“建元”,又想到自己過去寫的《建元與改元》。在這本小書裏,附帶談到過一個問題,我很有些淺薄的得意,可讀者卻幾乎無人理會。



我寫歷史研究的著述,很在意表述研究的過程。一方面,衹有這樣,纔能清楚、全面地闡釋我的認識;另一方面,研究過程中觸及的許多具體問題,往往會很有意思,有時甚至會比全文論述的主題更有意思一些。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歡,覺得我太啰嗦,太枝蔓,但我覺得這些讀者中至少有一部分人,他們的體會和我本人認識的差別,或許是一種人生情趣的差別。就我自己的感覺而言,生命是一個過程,生命的美好和意義在於體味這一過程,而不是急赤白臉地接受這一過程的結果。寫文章,讀文章,也是這樣,最好的感覺,是在它的過程之中,而不是最後一頁最後一句話所表述的結論。想一想這樣看偵探小說會有多煞風景,也許更容易理解我想表述的意思。

誰也無法消弭人和人的差別,我的感覺和想法更未必比別人的好,衹是閒來不做正事,想起來就憋不住,於是在這裏把它單鈔出來,並再做一些補充和發揮,但願有感興趣的朋友能夠適當關注一下。


日本朋友書店影印

宋慶元本《漢書》

 

事情看起來似乎很簡單。讓我們從班固在《漢書·宣帝紀》篇末所寫的如下這幾句贊語談起:

 

功光祖宗,業垂後世,可謂中興,侔德殷宗、周宣矣。

 

這是講漢宣帝的功德,足以與殷商高宗武丁和西周宣王媲美,後世也就因爲班固講過的這幾句話,稱譽漢宣帝爲中興聖主。

这裏的“中興”的“中”字,現在一些通行的辭書,如《辭海》、《漢語大詞典》之類,都是把它讀作平聲,如中間之“中”(zhōng)。這樣,便解釋所謂“中興”的語義爲“中途振興”,還由此再引申出其他一些似是而非的衍生詞義。在我看來,這樣的解釋,實際並不確切。

《詩·大雅·蒸民》的詩序有句云:“美宣王也,任賢使能,周室中興焉。”唐人陸德明注云這一“中”字的讀音爲“張仲反”(唐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卷七《毛诗音义》下),也就是用“張”字的聲母zh和“仲”字的韻母及其聲調òng相拼,從而可知“中興”的“中”字本應讀作“仲”(zhòng)。

實際上以“中”通“仲”是秦漢以前一種通行的用法,而所謂“中興”(仲興)也就是“再興”或“重興”意思。明萬曆時人鄭明選就專門考辨過此事(鄭明選《鄭侯升集》卷三六“中興”),清代初年人黃生則做有更爲深入的論證(黃生《義府》卷下“中宗”及“隸釋•蜀郡太守何君閣道碑”條),後來錢大昕對此也有所論述(錢大昕《十駕齋養新錄》卷四“中”條)。

 

東漢延熹四年

《西嶽華山廟碑》

搨本

(據永田英正《漢代石刻集成》)

 

東漢桓帝延熹四年上石的《西嶽華山廟碑》,記述漢宣帝的廟號,是書作“仲宗”。宋人洪适以爲此乃“借仲爲中”(宋洪适《隸釋》卷二“西嶽華山廟碑”條),實際上“仲”正應該是其本字,“仲宗”意即“再興之宗”,這正體現出漢人碑刻保存文字本來面目的重要作用。黃生在論述“中宗”的讀音和語義時,就直接針對洪适的認識,表明了自己的不同看法:

 

“中宗”之“宗”,舊音眾,予嘗正其音,爲“孟仲”之“仲”。“仲”居“孟”之次,有再索(興?)之義,“中(直用切)興”猶言再興也。又古今帝王,謚中宗者三人:殷太戊、漢宣帝、唐廬陵王是也。“中”字從來並讀如字。予閱《西嶽華山廟碑》稱宣帝爲“仲宗”,頓悟“中宗”亦當音直用切。蓋太戊修成湯之政,商道復興;宣帝廢昬而立明,廬陵革周而爲唐,皆有再興之義,故皆號“中(直用切)宗”。漢碑作“仲”,蓋直用本字,非借“仲”爲“中”也。洪适《隸釋》謂帝者廟號而借以他字,不恭孰甚?此習見經史借作“中宗”,竟謂細繹“中”字之義爾(語見所著《義府》卷下“中宗”條)。

 

除了漢宣帝緣何堪稱再興漢朝這一點黃生語焉不詳,還需要重新加以解釋之外,上面所做的論述,可謂允當至極。讀到這些論述,我們今天就不應對“中興”和“中宗”的涵義再有什麼不同的理解。

惟所謂“中興”(仲興)云者,必謂世有衰亂復得重振,此即班固本人所說:“自古受命及中興之君,必興滅繼絕,修廢舉逸,然後天下歸仁,四方之政行焉。”(《漢書》卷一八《外戚恩澤侯表》)又昔司馬光論人君之才有五,“中興”列居其一,乃能“雖亂必治,雖危必安,雖已衰必復興”(司馬光《稽古錄》卷一六《歷年圖》之序文)。黃生云殷太戊“修成湯之政,商道復興”,其前提是在其繼位之前,“殷道衰,諸侯或不至”(《史記》卷三《殷本紀》),至於唐廬陵王李顯“革周而爲唐”,當然是以武則天之以周代唐爲背景。——顯而易見,二者都清楚帶有興危國、繼絕世的特點,這纔能夠稱得上是“再興之宗”。

與此相同,班固在《漢書·宣帝紀》贊語裏所講的殷高宗武丁和周宣王兩人,也都是起衰振隳,在一片敗壞的政治局面下重新建立起一個強盛的王朝,故亦堪稱“再興”之主。如史載在武丁之前的小辛、小乙時期,殷商衰頹,而“武丁修政行德,天下咸驩,殷道復興”(《史記》卷三《殷本紀》);又周宣王之立,係緣於乃父厲王暴虐侈傲,致使諸侯不朝,國人叛之,周、召二公不得不相與“共和”,輔佐宣王,結果贏得諸侯重又來朝,周室復興(《史記》卷四《周本紀》)。若是再看看後來宋高宗之“中興”大宋,那就更容易明白這一點了:沒有這個看起來似乎庸劣無能的傢伙,趙氏一家人早就徹底完他媽蛋了。

那麼,相比之下,漢宣帝“再興”大漢的功績又在哪裏呢?或者說被它“再興”之前的漢室又是處在怎樣一種衰敗的情況下呢?在漢宣帝親政之前,一直是霍光專擅朝政,而班固又是稱頌霍光爲“匡國家,安社稷”的良臣(《漢書》卷六八《霍光傳》),因此,從邏輯上講,似乎衹能是直接針對漢武帝一朝的衰敗局面纔能有“再興”可言了。這樣一想,好像對我《製造漢武帝》的觀點很有利了,即漢武帝至死未嘗有過悔罪改過的事情,其暴政弊行,終生一以貫之,而且霍光也承而未改,逮漢宣帝登基親政,纔得以改弦易轍,使皇漢朝廷免於危殆。

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。我在《製造漢武帝》一書中已經具體闡述,元帝以後,漢廷的治國路線,纔由“尚功”轉爲“守文”,宣帝時期,其治國施政的理念,基本上還是與漢武帝及霍光時期一脈相承,並沒有什麼根本性的改變。

在這種情況下,漢宣帝“中宗”這一廟號到底是緣何而得的呢?黃生所說“廢昬而立明”,顯然並不對頭。因爲這句話衹能是指廢黜劉賀而改立宣帝,可這是霍光做的事情而不是宣帝本人,宣帝做的是“封昬”而不是“廢昬”(即冊封廢帝劉賀爲海昏侯)。除此之外,更找不到別的解釋。因此,班固所說宣帝“中興”漢室的功業,衹能是針對霍光專擅朝政而來。蓋霍光操縱昭帝如傀儡,權勢之強,以致宣帝在霍光在世時也衹能老老實實地聽任他的擺佈。這樣,不管國政運作情況如何,站在劉家皇室人的立場上來說,權位已經等同轉移於異姓。在這一局面之下,宣帝在霍光死後,成功清除霍家勢力,把權柄重掌於手中,就是實實在在地重興了漢家的朝廷,不是“中興”,又是什麼呢?

總而言之,漢宣帝的“中宗”廟號,是得自他爲漢高祖的子孫從霍家手裏奪回了權柄,其實質意義和後來“廬陵革周而爲唐”是完全一致的,並不是基於所謂昭帝或是武帝的什麼敗行弊政來“修廢舉逸”而令朝野上下煥然一新。

好了,順便說一下,明白“中興”二字的本義,知道現今通行字典辭書給它做的注音和釋義都很不準確,就不能不讓我們思考,時下一些相關的用法,恐怕是存在很大問題的。譬如,著名的“中興”公司,據云公司成立於1985年。當時,中國在胡耀邦先生的正確領導下,社會各個方面,都呈現出一派繁榮興盛的景象,民心輿情,更是順暢無比,絲毫不存在什麼危亂衰敗的跡象。那麼,你一個製造販售通訊器材的公司,針對當時的國政想要“中興”什麼呢?是想倒退回五十年代,“再興”過時的計劃經濟體制麼?逆歷史潮流而動,這是不可能的,也不符合黨的方針路線。工科男,沒文化,像這樣亂用詞語,不惹出事兒來纔怪呢。看看今天就明白,話不能亂說,詞也是不宜隨便用的。

在漢代,還有一個詞彙,和“中興”的意思頗有相通之處。這個詞彙,是“更始”。簡單地說,“更始”即謂“重新開始”,若是進一步細分,其具體的用法,似乎可以分作兩層語義。

其中的一層,比較具體,是指從善自新,以更好地爲人做事。如漢吳王劉濞,驕縱不恭,稱病拒不入朝,其使者奏對漢文帝曰:“今王始詐病,及覺,見責急,愈益閉,恐上誅之,計乃無聊。唯上棄之而與更始。”(《史記》卷一〇六《吳王濞列傳》)這裏所說對吳王劉濞既往不咎,給他一個“更始”的機會,即如令其重新做人。又漢文帝在匈奴與漢廷連年征戰不休的情況下,“使使遺匈奴書,單于亦使當戶報謝,復言和親事”,匈奴單于於來書中講道:“二國已和親,兩主驩說,寑兵休卒養馬,世世昌樂,闟然更始。”這裏所說“更始”,也是以興兵縱馬的廝殺爲前情,故漢文帝欣然報書云:“朕甚嘉之。聖人者日新,改作更始,使老者得息,幼者得長,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。朕與單于俱由此道,順天恤民,世世相傳,施之無窮,天下莫不咸便。”(《史記》卷一一〇《匈奴列傳》)顯而易見,其“更始”云者,也就是漢、匈雙方一改舊日所爲,止戈休兵,和平共處,展開兩國關係的全新篇章。

 

明末錢震瀧評閱本

賈誼《新書·過秦論》

 

“更始”的另一層語義,則比較抽象,其義大致和現在常說的“重出發”、“再起步”相當,是指以一個比以前更好的狀態或是面貌繼續前行,衹是與時俱進,除舊佈新,並不帶有斷然否定過去的意味。例如,漢武帝在登封泰山之後,下詔云:“自新,嘉與士大夫更始。”(《史記》卷二八《封禪書》)用的就是這一層語義。漢代以及後來很多帝王,在登基、改元或由於其他原因大赦天下的時候,往往都會像這樣在詔書中宣示“與民更始”(如《漢書》卷六《武帝紀》記元朔元年三月立衛皇后時事)。當然這衹是趙家人一廂情願的想法,平民百姓當然明白你家是你家,俺們是俺們,誰也不會聽他瞎忽悠。嬴秦亡國之後,賈誼論述其覆滅的原因,謂秦二世“與民更始,作阿房宮,繁刑嚴誅,吏治刻深,賞罰不當,賦斂無度”(賈誼《過秦論》),就直截了當地指出了昏君亂主“與民更始”的另一番面目。

準確認識詞語,掌握詞語,這在現實生活中是很重要的事情;特別是有些人喜歡掉書袋,堆砌詞藻,藉用典故,對此更要高度重視。像這兩天過的這個“國慶節”,你若是想寫一篇讚頌當前改革大業的駢文,想用“更始”展望國家日新月異的面貌,就衹能援用漢武帝封禪的典故,而不宜舉述漢文帝同匈奴單于相與合歡的往事,當然更不能講吳王劉濞那個倒霉蛋的事兒,尤其不能提秦二世的“更始”作法和西漢末劉玄用過的那個“更始將軍”的名號和“更始”年號(《後漢書》卷一一《劉玄傳》)。因爲劉玄用的這個“更始”,顯然是針對王莽的新朝而要重建大漢輝煌的意思。要是稀里糊塗地用了,後果當然會很嚴重。

和“更始”相類似的,還有“更生”一詞。“更生”就是“再生”、“重生”,是身處死地而重獲新生,不像“更始”,還有上面所說那一層比較抽象的“重出發”、“再起步”的語義,萬萬不能把它當作“振興”的同義詞來用。

譬如當年中國共產黨人在延安提出“自力更生”的口號,是講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從陝甘寧邊區瀕臨於滅亡的困境中獲取新生。這是“更生”一詞非常典型的現代用例,用得很貼切,用得好。

又清朝嘉慶皇帝一上臺就宣佈要集思廣益,以改革朝廷種種弊端,因而令大臣們“各抒誠悃,據實敷陳,佐朕不逮”(清官修《仁宗睿皇帝實錄》卷三七嘉慶四年正月壬戌)。孰知書呆子洪亮吉沒明白這衹是整治和珅的由頭和信號,竟拿它當改良朝政的真事兒而上書直陳自己的意見,結果當即被判了個“大不敬”的頂級重罪,依法治國,立決斬首。雖然嘉慶帝明白它衹是個傻瓜書生,免其一死,但被發配伊犁從軍,隨時還面臨着被就地正法的危险(清錢儀吉《碑傳集》卷五一《翰詹》下之下趙懷玉撰《奉直大夫翰林院編修洪君亮吉墓誌銘》,又同卷謝階樹撰《洪稚存先生傳》、惲敬撰《前翰林院編修洪君遺事述》。洪亮吉《遣戍伊犁日記》並所附《出塞紀聞》)。九死一生回到常州老家後,洪亮吉便自名齋號曰“更生齋”,並自號“更生居士”,所編詩文集亦以《更生齋集》名之。這一實例,尤可證所謂“更生”云者,其自古以來的用法,就是死地重生的意思。

這樣看來,現今我們普通庶民百姓在使用“更生”一詞的時候,一定要慎之又慎,既不能自己隨便學洪亮吉的用法,弄得好像政府把你怎麼樣了似的;也不宜碰到社會上屁大點兒困難,就更生長、更生短地念叨。因爲這樣一講,就好像你的國怎麼樣了似的,嚇人倒怪的,弄不好還會有人誤以爲你是在變相地攻擊什麼。人類有史以來最優越的社會制度,世界第二大經濟強國,這晴朗朗的天,時不時地飄過那麼一兩片烏雲是再正常不過的了,何至於跌到了需要“更生”的絕境。

 

2018103日記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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