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好喜欢你,我要吃掉你 | 桑达克诞辰90周年

书评君 新京报书评周刊 2018-06-09

人人心里都住着个野兽,连小孩子也不例外。有时候,它就是会出来发威捣乱。你认同这一点吗?


当莫里斯·桑达克在上世纪60年代画出一本以孩子和众多巨大野兽为主角的绘本,受到了一些读者和小学图书馆馆员的抵制,他们认为那些“怪模怪样的野兽”会吓坏孩子,何况里边的小孩和野兽还会说“我要吃掉你”。但一年又一年过去,读着那本《野兽国》的孩子已经长大、有了自己的孩子,并没有谁被吓坏。它成了美国儿童绘本史上最重要、最经典的作品。


与其只向孩子们展现光明,何不从小就让他们知晓黑暗的存在?这是《野兽国》之父莫里斯·桑达克在创作诸多绘本时的理念。桑达克相信孩子们的世界并没有那么阳光和美好,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个怪兽,你不应该回避它的存在,而应学会如何面对它、和它相处。(在刚刚过去的儿童节,书评君策划了一期关于“坏孩子”的专题——可以看一份书单《天呐,有这么多人为“坏孩子”写了书》


《野兽国》内页。


2018年6月10日是莫里斯·桑达克的90岁生日,虽然他在2012年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。他的一生完成了伟大作品,但也是与黑暗、迷雾、得不到抚慰的伤痛相伴随的一生。所以,他才能那样深入体贴地理解孩子们幽微的“负面”情绪。


因为他的作品引入中国只是最近十年的事,我们很难回到他生活、创作的年代去理解他作品的价值。论畅销,比他更畅销的绘本有不少;论奖项,即使桑达克曾数次拿到凯迪克绘本大奖和安徒生插画大奖,几十年来的获奖绘本也实在已经为数不少。这些“普通”的理由很难解释为什么在美国每年有众多论文持续不断地研究他、解读他;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在中国,著名儿童文学研究者、作家彭懿会说“假设只允许我们推荐一本图画书给你看,那么就是非它(《野兽国》)莫属了”。


故事还是要从他本人讲起。因为桑达克就只是独一无二的桑达克。



莫里斯·桑达克(Maurice Sendak,1928年6月10日 – 2012年5月8日):美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和插画家,曾五度获得凯迪克奖和安徒生插画大奖,代表作有《野兽国》(1963)、《午夜厨房》(1970)、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等。他的作品通常以奇特的幻想表现孩子内心的创伤性体验。图为桑达克和他的德国牧羊犬。


不要轻视童年时代的恐惧与不安,它们将伴随人的一生;不要低估孩子们的洞察力,他们什么都知道——这是莫里斯·桑达克对我们的提醒。


这位1928年出生的绘本大师,在他一生的创作生涯中,几乎囊括了儿童图画书界所有最高荣誉,但是,即便在生命之旅的末程,名声、财富以及创作本身,都不能带给他温暖而深入的抚慰,他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瞥见生命的忧伤,感到一种内在的危机:始终孤独脆弱,却始终要隐藏面对死亡的无能为力。


桑达克的绘本作品有着浓郁的幻想风格,文字、色彩、线条、构图共同构建了一个荒诞不经又无比真实的图景,直面孩子世界里真实幽微的情绪,愤怒、恐惧、惊惶、无聊、挫败;感受孩子们不被理解的孤独、不知如何自控的破坏欲、不以善恶区分的好奇心……他一个人开创了儿童文学的新样式:关注孩子内心的创伤性体验。



《野兽国》

作者:[美]莫里斯·桑达克

译者:宋珮

版本:蒲公英童书馆·贵州人民出版社 2014年6月



桑达克最重要的代表作。1956年,桑达克独自创作的第一部作品《肯尼的窗户》出版,之后他便开始了《野兽国》的构思。


《野兽国》讲述的是男孩迈克斯在家中调皮捣乱又顶撞妈妈,在生气中回房间睡觉,乘小船来到“野兽国”的故事。他和凶猛的野兽们开心地玩了一场,但玩着玩着,迈克斯感觉到了寂寞,想回到亲爱的人身边。故事有一个温暖的结局。


桑达克为这个故事酝酿了近8年时间,最终的故事只有338个英文单词,却开创了一个童书的新世纪,因为这是第一本承认孩子具有强烈感情的童话书。解读者们普遍认为,野兽们是孩子心中愤怒、恐慌情绪的象征,结局正是孩子学会了如何与这种情绪相处,“在恐惧和安慰中达到了平衡”。



对于创作者而言,生命中晦涩动荡的部分——那些难以涉渡的黑暗、无法穿透的迷雾、终生得不到抚慰的伤痛——才是创作更强劲的力量和更丰沛的源头。


他的灵魂住着一个惊惶的孩童


你以为当一个人八十多岁了,就能把童年时代的迷惑全部解决?那可真是太乐观了!


桑达克的父母是一战前移民美国的波兰籍犹太人,他的成长,伴随着其他犹太亲戚死于集中营的讯息,童年“可怕的光景”尖锐地搅动着他年幼心灵对世界的理解。有时候他回家稍晚,在餐桌边等待的母亲便会说:“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,没能有机会回家、吃饭,他们被纳粹杀死了。”


2003年,75岁的桑达克与托尼·库什纳合作剧本《大黄蜂》,描写了纳粹集中营一群孩子们表演的话剧,他由此得以直面童年的恐惧。托尼·库什纳因此剧作成为桑达克的好友,他曾说,“我们从事创作是为了协调自己与转瞬即逝和永恒长存的关系,为了与逝者对话,为了让逝者返生,但逝者不可复生,所以我们称创作为失败艺术。”桑达克对此深为认同。生命与创作,构成了相互回应的循环,前者给予悲伤,后者给予释放与抚慰。



《致我的兄弟》

作者:[美]莫里斯·桑达克

译者: 张建平

版本:蒲公英童书馆·贵州人民出版社 2014年6月



《致我的兄弟》是桑达克生前最后一部著作。在这部作品中,他借用莎士比亚《冬天的故事》中关于兄弟的主题,表达了希望与离世的哥哥在天国重聚的愿望。在这本书中,一颗新星把地球撞成了两半,两兄弟也由此分离,杰克被弹射到冰封的大陆,盖伊则降落到波希米亚的熊窝里,他被大熊挟持,但凭借智慧和勇气终于得以和杰克团聚。


像桑达克的许多绘本一样,《致我的兄弟》是一本关于与所爱的人分离,历经困难、险阻又重新相聚的书。但有所不同的是,全书虽然依旧充斥着一种神秘的气氛,却不再晦涩、阴郁,反而弥散出一种纯净、宁静的美感,就连画面中要吃掉盖伊的大熊也一点都不狰狞。也许在经历了一生的恐惧、忧郁之后,桑达克终于与之和解,并开始坦然面对生命中的悲伤与无常,于是在书中他借盖伊之口说出:“对我来说悲伤的谜最好。”


而直接目睹死亡让桑达克更加刻骨铭心。桑达克的童年好友洛伊德为追一个扔出去的球而被车撞死,他看着洛伊德的身体整个飞出去……飞行,成为桑达克作品一个重要的意象,在生与死的边缘,梦想与现实对峙之时,他会让主人公以飞行的姿态,出离于日常生活的真实。


死亡,不仅是外在的,也来自桑达克自己。年幼时的他体弱多病,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,祖母担心他的安危,按照犹太人的传统为他制作了白色的衣衫,这样死亡天使会误以为他已经死去,无须带走他。对死亡的恐惧在桑达克心里蔓延,他很难去相信永恒,存在即是侥幸,快乐都是奇迹的恩典。


身体原因让桑达克大部分的童年时光只能坐在窗边,透过窗户张望外面的世界,隔着玻璃观察世界的旁观者,似乎成为桑达克维持终生的姿态。他的灵魂里始终有一个表面安静内心惊惶的孩童,不知道如何在现实世界里扎根成长。经济独立之后,他便远离世间的喧嚣,离群索居,只希望自己在绘画桌前埋头工作至死。陪伴他的,是忧郁症,和他的同性爱人、心理分析师尤金·格林。


桑达克之前很少有图画作者自己写自己画,他将图画与文字真正交融,他曾在笔记中明确地说,要创作真正的“图画书”,而不是“插图书” 。因为这一点,桑达克对后来的许多儿童图画书创作者产生了持续而深远的影响。



在命运面前保持欢笑的能力


我并没有比别人画得更好,或者写作更优美,如果我曾经做过什么,那就是让孩子表达他们真实的自己。他们无礼、暴力,但也可爱。即使在最可怕的命运之前,也有欢笑的能力。他们同样懂得死亡、悲伤。


桑达克说自己很小就知道,这个世界充满了肉眼看不见的怪兽,让孩子们恐惧不安,威胁着童年的安宁。唯一的解决方式,正如《野兽国》的主人公马克斯所做的,与它们无所畏惧地对视,并向它们证明自己更强大。在桑达克看来,很多成年人只让孩子阅读光明与美好的故事,以为是在保护孩子们,其实他们只是在保护自己,关于这个世界的光明与黑暗,孩子们知道得远比成年人以为的多。



《杜松子树及其他格林童话》
选编、绘制:

[美]莫里斯·桑达克

版本:蒲公英绘本馆·

贵州人民出版社 2018年6月



格林童话有很多版本,由桑达克选编并绘制插图的这一部依然有其独到之处。他和英文译者洛尔·西格尔从完整版的210个故事中,共同精选出27个故事,不经删减、保持原味。其中既包括家